不过大事当头,许一城暂时也顾不得那么多。他出了门,药来正等在门口。药来告诉许一城,刘一鸣已经被送到付贵家暂歇,其他的人也都在。
付贵家就在警察厅不远的一条胡同里,是一间大青瓦房外加一个带柴房的小院。付贵一个人住,所以屋里屋外都很简朴,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。本来付贵让刘一鸣回五脉,不过刘一鸣又不愿意回去,怕错过什么大事,于是就暂时在这里落脚。
许一城抬帘进来,刘一鸣正躺在床上,黄克武满头大汗地给他清理伤口,姊小路永德大概对刘一鸣不很重视,所以没有用心拷打,万幸都是皮肉瘀伤。付贵一看许一城的神态,就知道他肯定没把事情放下,面色不由一板:“嫂子你安顿好了?”许一城道:“她在协和医院,比家里安全——姊小路永德呢?”
付贵下巴一抬,没好气:“扔柴房了,这会儿正睡着呢。”
刘一鸣看他来了,挣扎着要起来。许一城快步过去,让他躺好:“你没事吧?”刘一鸣道:“还好,对了,药大伯的事……您跟沈老爷子说了没?”他眼神闪烁,满是期待。药慎行勾结日本人贩卖烟土,这事抖落出去,沈默再护着他也没法偏袒。这族长之位,必然旁落。
许一城也不隐瞒,便把跟药慎行、沈默的对谈和盘托出。听到药慎行说去见日本人是为收购古董的事,刘一鸣情绪激动:“药大伯他那是托词!许叔你应该当场戳穿他!这是多好的机会呀!”
许一城平静地摸了摸他脑袋:“一鸣,你别费这个心思了,五脉是五脉,我是我。”刘一鸣瞪大眼睛,怒火中烧地争辩道:“您也看见了,这些人只是一群太平犬。如今这个变局,若没个明白人领着,早晚得翻沟里去!您不去争,就是放弃责任,放任这一大家子完蛋啊!”
刘一鸣一直想把许一城推上族长之位,这个大家都心知肚明。但这么一个性子深藏之人,现在居然一反常态如此直白地喊出来,可见执念到了什么地步。他一动,牵动伤口,疼得龇牙咧嘴,眼睛却一直盯着许一城,不容他退避。
黄克武和药来都沉默地看着许一城,五脉的三个年轻人各怀心思,都在等着他的回答。许一城道:“这件事咱们容后再说,眼下有一件急事,还得要你帮助。”刘一鸣只道他是推脱,不料许一城拿出一个卷轴,说出他和毓方商量出的计划。
“五脉虽有严规不得作假,不过事急从权,这也并非牟取私利。一鸣你是红字门这一代最杰出的子弟,模仿张作霖的手令,应该不在话下。”
刘一鸣接过卷轴展开一看,突然抬头:“许叔,这字我能模仿,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黄克武在旁边一捅他,急道:“大刘,你干吗?这是要挟许叔吗?”刘一鸣淡淡道:“放心好了,这不是要挟。就算许叔拒绝,我也一样会把手令写得漂漂亮亮,绝不含糊。”
刘一鸣这是以退为进,不过手法略显稚嫩。许一城道:“你说吧。”
“东陵之事如果顺利了结,很快就是沈老爷子八十寿诞,我希望您能到场。”
沈默会在自己寿宴宣布五脉接班人的名字,刘一鸣让许一城出席,自然就是希望他去争一争。出乎意料的是,许一城答应得非常干脆:“好,我答应你,我会出席。”
许一城的意思是,我只答应出席宴会,可没答应去争位子。刘一鸣想的是,只要你在宴会里出现,本身就是一个姿态,就是一个胜利。于是这两边终于达成了一个微妙妥协,刘一鸣长长舒一口气,似乎卸下了一件大事:“帮我准备笔墨吧。”
他重新把卷轴展开,仔细观察。许一城把毓方备的上好纸、笔、墨都铺好了,忽然听到门板一响,回头一看,发现药来推门闪身出去了。许一城把墨柱递给黄克武:“你来帮一鸣磨墨。”然后也走了出去。
药来正蹲在小院柴房门口,一声不吭,垂头不知在想些什么。许一城走过去:“怎么了?觉得难受?”药来半抬起脑袋,收起以往嬉皮笑脸的油滑:“您和刘哥当着我的面商量怎么在寿宴上给我爹难堪,我没法儿听啊,只能躲出来了。”他又补充道,“我爹是做得不对,可他毕竟是我爹呀。我知道平时没少给他找事儿,也没少挨打,不过让我听着你们说这个,我真不知道该……”
许一城蹲到他旁边,双眼望天:“你知道我为何当年离开五脉么?”
“呃?为啥?”药来年纪比较小,许一城离开是他出生前的事。何况他是药慎行的儿子,别人也不会告诉他。
“我是被我爹硬生生打出去的。”许一城仰起头看向天空,阳光很强烈,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,像是对过去有着无限感慨。
“你爹也打你啊?”
“嘿嘿,你如果见过他打我的样子,就知道你爹绝对是手下留情了。这么粗的藤条,他打断过三根。”
许一城用手指比划了一个长度,让药来脸色都变了。挨打这个行当,药来可是宗师级的人物,他知道这种藤条有多结实,能打断三根,不知得用多大力气。
“我爹属于那种极端的老古板,信奉的是严师出高徒、棍棒出孝子。外头人都夸他是个端方君子,可当他儿子可就惨了。从小我就没少挨打,往往有一点稍微做得不妥当,就会一顿棍棒砸下来。你们小时候做宝题是当游戏对吧?对我来说,那是生死攸关的大事,他老人家对掌眼鉴宝的规矩非常固执,容不得半点离经叛道。一旦做错,那就得在床上躺上三天。”
药来同情地看了他一眼,不知该说啥才好。
许一城叹了口气:“那次有人拿来一个正德鲜红百鱼暗花盘,想请五脉鉴别一下。我记得那个盘子很漂亮,胎质细腻,盘壁上画着鲭、白、鲤、鳜四尾游鱼,这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吧?”
“取其谐音,清白廉洁。”药来脱口而出。
“不错。我爹有意想考较一下我们两个年轻人,就让我和你爹药慎行一起掌眼。这件盘子的鉴定难度不大,我们俩都判断这是一件赝品。可问题就出在掌眼的手段上。你爹是老一套做法,看釉色,看胎质,看开片,看绘工。我那时候对西方的科技很有兴趣,恰好刚读到一篇新闻报道,说英国发明了一种谢利韦氏瓷器鉴定法,用高倍显微镜观察瓷器表面的老化痕迹,宋代汝瓷能看出半环形腐蚀线,元代钧瓷能看出腐蚀小坑聚成斑点状,不同年代的老化痕迹会有微妙不同。我就跑到孝顺胡同的同仁西医院,借洋人的显微镜来看这个瓷盘。虽说那个显微镜倍数不算高,我手里也没有每种瓷器在不同年代的具体腐蚀特征,但我想了个办法,拿了一个真的正德盘,跟这个在显微镜下做对比,如果不一样,那肯定有问题。”
“这办法真不错。”药来啧啧称赞。